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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表于2025年6月
资本市场的记忆比金鱼强不了多少。去年这个时候,各界还在哀叹创新药的红旗还能打多久,历经三年的低位深度技术性调整,似乎无力走出寒冬。转眼间,今年以港股创新药行业重新估计口号为契机,各种BD利好释放,转瞬间一扫阴霾,“创造了历史”、“迎来新一轮的增长”、“踏上全球第一梯队”媒体不啻用最积极乐观的口号,吹响资本狂飙猛进的新篇章。
这幅欣欣向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象仿佛让人梦回19-20年。彼时的创新药市场也是如此红火,叠加疫情对医药市场的利好因素与我国成功控制病毒蔓延的情绪,海外归来的科学家团队与一众初创的医药企业,也是估值动辄翻倍,资本融资抢着投钱,谁曾想不到一年多时间,在资本助推下盲目扩大产能、试图建立全产业链的企业纷纷折戟,幸存下来的只有那些早期转型轻资产成功的、在寒冬到来前疯狂融资获得足够现金储备的、还有依靠中国特色医疗产品的,那些大到不能倒的企业们。行业分化是相当地明显。
以恒生医疗保健指数(HS‑HCI)为例,最近半年来的交易量猛增拉升指数,但是相对历史最高点仍然是低位,而且支持大部分创新药企业估值修复的基本面逻辑并没有改变。
从更加侧重创新药的恒生港股通创新药精选指数,或者各种创新药ETF来看,最近一段时间的狂飙不能排除以下原因:2025年初以来,南下资金大幅净流入港股,净流入创新药(医药生物)等板块,同时减仓软件服务等行业。ETF层面,多只港股创新药主题ETF吸金明显,创新药板块获显著资金配置,推动板块估值和指数上扬。尽管总体看,没有资料显示有大规模解禁或控股股东集中减持的情况,但是市场上确实出现了部分获利兑现迹象和泡沫讨论。一方面从资金动向看,港股创新药ETF近期出现大额赎回:光大广发中证香港创新药ETF的基金份额从2月末的155.62亿份跌至6月6日的91.57亿份,缩水40%,表明投资者在板块上涨后大规模止盈。另外,市场开始对高估值风险保持高度警惕,市场上已有“炒作尾声”之嫌。ETF赎回和业绩兑现的实际数据支持了当前存在获利回吐压力的判断。
动辄大起大落的背后,交杂着市场对于中国创新药产业的复杂情绪,从2015年药监局发布《关于开展药品医疗器械审评审批制度改革的意见(征求意见稿)》与“722惨案”改革算起,到改革的操盘手狼狈下场,十年时间走过一个轮回。中国的行业与投资生态还处在一个充满不确定的薛定谔状态,无比脆弱,任何风吹草动的市场传言,无论是美国的某条法案,还是某项调查,或者某个临床试验的结果公布,还有医药监管领域高管被查,都能引起个股乃至整个板块的下跌。
对比美国相对成熟的创新药市场,看似稳健的背后也是上蹿下跳。原因无他,早期创新药极度依赖资本与高失败率,估值不稳定和善变的市场情绪,让股票分化严重,反映到指数上就是极大的波动。比如强调中小市值、成长型生物科技公司的标准普尔生物科技精选行业XBI指数。
对照两个市场的差异与行情演变,我们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中国创新药行业的基本面没有发生变化,而未来的走向将会是长期的低位盘整,直到最终调整成为具有中国鲜明特色、形成与欧美国家的医疗行业全然不同的业态。
为什么说基本面没有发生变化?
首先,是绝大多数产品缺乏绝对优势,且无首发优势。扪心自问,中国的创新药品是否具备全面的超越属性,还是改良与快速跟随属性?事实上,目前能够做到同一治疗领域的细分赛道全面领先,是极为困难的。医药行业资本密集与科技密集的属性,意味着每一条赛道都是高度拥挤,first-in-class,best-in-class是迅速迭代的。放眼全球,类似中国市场那样依赖商业营销让早已失去专利保护、疗效也没有显著优势的原研药享受超高溢价,是非常不正常的现象。以在海外成功上市的各种国货之光为例,当前的销售增长面临着本身市场空间狭小(比如各种血液肿瘤与肿瘤后线治疗),或者强有力竞争者(比如非共价BTK抑制剂对于泽布替尼,BCMA CAR-T相对双特异性抗体)带来销售快速见顶,意味着没有办法持续获取超额利润。
产品缺乏绝对优势的重要原因是缺乏投资于原创的“0到1”类型创新的决断力。创新药行业普遍面临的难题在于,从基础研究到机制发现,再到临床转化的完整链条不仅周期长、失败率高,而且需要强大的交叉学科能力和长期资金支持。相比之下,中国当前的大多数“创新”更多体现为“me-too”或“me-better”,即在已知靶点和机制的基础上进行结构优化或适应症扩展,依托庞大的工程师红利和上下游全产业链配合,虽然能够一定程度上提升安全性或便捷性,但很难在全球范围内打出差异化,只能追求性价比。与此同时,受制于原始机制研究与原创成药平台的薄弱,中国药企在“first-in-class”上的突破较为罕见,导致即便部分品种出海上市,在没有强大产品力的前提下,也往往陷入价格战或竞争格局迅速恶化的困境。当前海外药企对中国候选药物的兴趣日趋审慎,背后正是对其真正“不可替代性”与长期增长逻辑的质疑。因此,回到最本质的问题:中国药企若不能真正实现机制原创与全球临床价值的证伪,将很难走出“靠营销拉估值、靠讲故事吸引资本、靠赶风口解套股东”的周期陷阱。
其次,中国缺乏真正有效的落后产能出清机制。在一个正常的创新生态中,技术与临床价值优劣应成为市场优胜劣汰的主导力量。但现实中,中国医药行业往往呈现出“劣币驱逐良币”的局面。每一年医保谈判中所谓的创新药恐怕超过三分之二是改良型品种,并没有实质的不可替代性,反而名义价格更高。以PD-1单抗和阿尔茨海默病药物为例,中国产品至今尚未建立明确的差异化上市后临床证据,也没有广泛建立常态化类似临床综合评价这样的价值评估体系。缺乏对比度导致数家企业陷入激烈价格战,却未能推动真正高质量研发者脱颖而出。反而,那些在临床证据、工艺质量或研发能力上并无突出优势的产品,仍能通过强大的营销体系、渠道倾斜、行政支持,甚至是民族情怀叙事占据可观市场份额。这种不以临床价值为导向的竞争结构,不仅扭曲资源配置,也严重打击了企业追求高质量研发的动机。长期来看,如果没有“谁好谁生,谁差谁死”的机制,任何创新药利好政策都是一堆奇怪的企业搭便车,创新药行业将难以形成可持续的良性循环,优质产能被价格绑架,劣质产能反而借势存活,加上有限资本投入,最终让整个行业陷入无效内卷。
如果医保谈判和带量采购继续把药价压得越来越低,导致很多药企在国内很难赚到钱,变现能力变得很弱。面对这种情况,很多企业只能把目光投向海外市场,希望在那里找到更好的机会和回报。不过这条路眼看着也越来越难走。海外市场的商业化障碍加上国内行业的高度内卷,给企业带来双重压力。很多公司不得不放低目标,更多地选择快速提升产品知名度,然后尽快转手套现,毕竟在这种环境下,长线深耕变得越来越难,稳住利润、尽快回收资金成为不少企业的现实选择。
在动荡的国际地缘政治中寻找增长点
中国已经成为国际秩序的维护者与建设者,是负责的大国,我们对外部的压力主要还是反应性的,缺乏前瞻性料敌机先的,有组织地系统应对策略。所以有必要建立医药领域的整体战略与对外积极形象,维护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而中国与美国的矛盾是系统性的,结构性的,而长期来看不可调和。
中国凭借制造业能力的优势,确实能够以更低成本生产各个国家亟需的医疗产品,但是贸易逆差和地缘政治压力,会令长期前景蒙上阴影。因为国内市场缺乏想象与增长空间,最终只能演变为去海外(其实也只有美国市场)变现。比如美国的关税与欧盟的招标限制。未来这种因为贸易摩擦所导致的攻防战会愈演愈烈。
中国的新药研发规模过去三年翻倍,新分子实体数量超过欧洲,吸引了诸多西方制药巨头如礼来、阿斯利康、葛兰素史克等在华设立业务和合作平台。推动这一趋势的关键因素包括监管改革(简化审批流程、缩短临床试验启动时间)、大量海外受训人才回国、成熟的产业链基础以及风险投资的快速增长。这个模式支撑了上一个周期的行业利好,也面临着叙事方式到达瓶颈后利好出尽。的确,中国公司在药物研发和临床试验启动速度上明显优于西方同行,灵活快速的研发策略成为竞争优势。但是如果别的市场直接去中国化或者内循环呢?
临床试验数目增长的背后,是孱弱的国际化多中心能力,也是各国在新药上市领域越来越强调本国代表人群获益风险比的不利因素。在2025年西海岸临床试验大会上,GlobalData发布数据显示中国临床试验数量已超越美国,成为全球第一,但是大多数为本土企业主导的境内单国试验,显示出中国在药物研发领域快速崛起的趋势,临床试验与国际孤立的现实。尽管临床试验数量上升,但中国试验成本仍低于美国,形成成本与效率优势。与此同时,美国即将实施的《生物安全法案》和《通胀削减法案》(IRA)正推动供应链重组,可能导致生产向中立盟国转移,也引发全球药价上涨与供应紧张的担忧,包括对整体CXO行业的悲观情绪。
另外,优秀的企业走出去意味着全面拥抱国际跨国企业的模式。目前大多数中国生物医药行业虽然在新药研发上快速崛起,技术和创新能力显著提升,但仍存在一定短板,尤其是在本地商业化团队方面较为薄弱。这限制了部分创新成果转化为市场竞争力强的产品,影响了企业的全球商业拓展能力和后续价值实现。从近期百济更换logo去中国化可以看出,成熟的生物制药企业会走向类似跨国企业的运营模式。成熟的企业管理是国际化的,华人面孔在董事会与执行层的比重会如同logo中的中文元素那样逐渐消失,而企业治理正规化的背后,会更加侧重高溢价欧美市场,最终成为像武田制药那样以现代跨国企业模式运营,本土原生特征逐渐淡化的样子。
我们能够做的,其实也并不多。无论是药监局继续提高效率,加班加点加速审批新药,还是禾元生物的上会将成为市场风向标,但Biotech能否真正乘政策东风走通“未盈利上市”之路。并不能带来支付端与个人自费市场支付意愿的根本性转变。
本公众号介绍过近期美国限制个体敏感数据向包括中国在内的少数国家开放。近期,带有美国人基因的生物样本跨境传送也受到巨大限制。
中国医药投资界的“内卷”和扎堆现象暴露出一个核心问题:缺乏冒险精神与持久资本的支持。尤其是国有资本占主导的投资机构与缺乏行业深层次分析经验的私募,由于周期性盈利考核压力,普遍只能投资确定性更强的改良型药物,原创“0到1”的创新项目往往被忽视。这种保守策略虽降低了短期风险,却严重挤压了行业的研发空间,加剧了同质化竞争和盈利能力的下降,使医药行业陷入“改良竞争—价格战—资本收缩”的恶性循环。缺乏高承受力的长期资本,即使政策支持也难以真正推动原创药的突破。中国的研发高度集中于有较高确定性的肿瘤、心血管、自身免疫与内分泌赛道。
近期的ASCO和ADA年会展示了中国创新药企在全球舞台上的亮眼表现,但资本市场对此的反应却显得相对冷淡。尽管恒瑞医药、信达生物、荣昌生物等多家企业在ASCO年会上展示了大量研究成果,凸显了中国在ADC、双抗等领域的研发实力。 然而,亮眼的临床数据比如今日GLP-1RA各种产品在ADA年会上公布的数据并未能完全兑现资本市场对这些“利好”的反应。这反映出大型跨国制药公司对中国创新药企的投资兴趣正在逐渐降低,尤其是在BD交易中,出资意向趋于保守并因为成功上市不确定性和市场销售额预期降低而拉低了举牌出资的意愿。
未来何处去呢?中国当前需要尽快完成在药物经济学领域从第一象限——即高成本、高效果的创新药物,向第三象限——即兼具符合国情需求且具备较高性价比的药物品种的转变。中国医疗资源分配与支付能力的实际限制,以及政府与广大基层患者对可负担、高效治疗方案的迫切需求。推动更多符合中国临床实践和经济条件的高性价比药物研发,而不是盲目追求性价比感人,疗效不确定的所谓创新药,不仅能够缓解医疗负担,提升患者用药依从性,还能促进药品市场的健康可持续发展,进而推动中国医药产业由追求创新突破向注重价值实现和普惠性的深层次转型。
总结
对于下一阶段的市场行情,我持审慎甚至悲观的态度。全球生物医药行业正处于监管收紧、成本上升与技术变革交织的关键节点,中国的崛起与中美政策博弈共同构成未来趋势的双重变量。
正如战争中那句广为流传的话:“悲观者往往正确,但唯有乐观者才能幸存。”我希望我的判断是错误的,也更希望,创新药能用真实的研发与业绩证明自己,走出估值泡沫的阴影,真正穿越周期。如果中国在药物研发上的快速学习与进步,有望重现部分先进制造业和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先例,成为新兴产业主导力量,那真的是全人类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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