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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被账单逼出来的革命。
它漂了半个世纪,跨过四十多个国家,落到中国,却长成了一个同名不同核的新物种。
昨天,国家医保局发布 3.0 版。这把尺子,又磨细了一分。
在讲DRG之前,我们不妨先记住一个人。
我很喜欢《讣告》这本书里的两句话。
一句说,最理想的是找到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的人。
另一句说,讣告是对生命的庆贺。
所以讲 DRG,从庆贺一个平凡人的生命开始。
罗伯特·布·费特(Robert B. Fetter)。
一个平凡的人。

2018年7月15日,他去世,享年94岁。
他在耶鲁教了31年。
和公共卫生学院的 John Thompson 一起,构思、开发、落地了DRG。
但这都是后话。
1969年,耶鲁大学。Fetter和同事开始按病人分组,尝试测量医院的产出。
目的不是治病,是量产出。
那会儿美国医院的管理像个黑箱。钱花出去了,病治得怎么样,谁也说不清。
Fetter他们想了个招,把一次住院当成一个产品,按资源消耗相近、临床特征相似归到一组。
这就是DRG的内核。它从娘胎里带的是经济学和管理学的基因,不姓医。
一句话:DRG 是一把尺子,不是一张处方。
后来各国把它做细,绕不开三条。
疾病类型不同,分开。
治疗方式不同,分开。
同类病同样治,病人年龄、性别、合并症不同,也分开。
它盯两个维度:临床过程,资源消耗。
他没治过一个病人。
四十多个国家的医院,现在按他画的格子结账。
尺子为什么非造不可?因为账算不下去了。
美国 Medicare(老年医保)刚落地时,走的是最直白的老路。
按服务项目付费,医院做一项、医保付一项,事后报销。
听起来公平,跑起来像开了闸的水龙头。
1967年,30亿美元。1983年,370亿美元。
年均 17%。十六年,涨了十倍。
基金要穿底。
过去是你提供多少服务,我付多少钱;现在被逼成一个新问题。
这一个病,我到底该付多少?
把事后的服务量变成事前的病组价,DRG 的念头,就是这么逼出来的。
03 | 1983
1983年,美国正式上马基于 DRG 的预付费制(DRG-PPS)。
同一诊断组,同一个固定数额,flat rate。多做不多给。少花归医院。
支付方是医保与医疗救助服务中心(CMS)。
世界史上头一遭,预付制替掉后付制,医院第一次要为性价比负责。
他们没敢一刀切。四年缓冲,1984 到 1987。组合费率过渡。
第一年 75% 按各家医院自己的成本算,循序渐进;
到第四年(1987)100% 改成全国统一费率。
道理很朴素。先让医院活下来,再谈改革。
这四年软着陆,是后来很多国家抄作业都没抄全的一笔。
1983年那版:23 个MDC,470 个DRG 组。
组内差异太大。医院开始挑病人。轻的收进来,重的往外推。
1986 年,国会成立预付制评估委员会,ProPAC。
年年更新分组和权重。定了条预算中立的规矩:某项服务的预计支付,跟 1984年比,变动不超过25%。
2008年大修。疾病严重程度进分组,分三级:MCC,严重合并症或并发症;CC,合并症或并发症;Non-CC,无。
组数翻倍。2017年,25个MDC,757个DRG 组。
还有一笔关键账:权重怎么算?
早先拿收费代替成本。后来发现各家医院收费水分不一样。
2008年起引入成本费用比(CCR)。
费用转成本,再算权重。相对权重从按收费转向按成本。
这一步,是 DRG 能不能算准的根。
老美里还有一条常被忽略:粗糙的分组,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组内差异越大,医院挑病人的空间就越大。
半个世纪后中国做 3.0 版,本质上还在解同一道题。
好了,说到中国了。
网上有个说法很流行:美国有全世界最完善的医疗支付体系,我们的DRG 就是从那儿学来的人性化舶来品,用它来平衡今天中国医疗环境的困局。
我觉得还不够准确。
准确的说法是:名字是借的,内核两样。
差别在哪?在美国,医生的专业服务支付和医院支付是分开的。
1982 年《税收公平和财务责任法案》界得清楚:Medicare 住院段,Part A,走 DRG 打包。医生劳务走 Part B,按服务单独付费,不进打包价。
美国医生多为自由执业,身后有商业保险市场承接劳务费和医院服务费。
一句话:美国的 DRG 管住院这一段。管不到医生的钱袋子。
中国不一样。我们没有把医生劳务费用、医院服务费用单独切出来核算,住院费用是整体打包的。
所以中国 DRG 限的,是总费用。
中国医生的收入来自医院,与医院共生共辱。
患者的治疗连着医院的利益,医院的利益里也有一部分是医生的个人所得。
所以同一套 DRG 工具,落到两国医生身上,手感完全不同。
有人说:在与医生群体的斗争中,美国医保部门几乎没有完胜的先例。
中国在补。
3.0 版明确可以结合医疗机构等级、专科特色设定调节系数。
结余留用被定性为核心机制、基础性机制。
特例单议给重症和创新技术留口子。
1988年8月,北京市成立医院管理研究所。
首任所长黄慧英把DRG定为研究方向。
她和张修梅等牵头,组织北京地区10家大型医院,做了中国第一个大规模DRG研究。
那年代没有住院病历首页报告制度,没有电子数据。
课题组的办法是手工。每份住院病历摘140个数据项。
每家医院提供1万份病历。10万份出院病历,1400多万个数据变量。参照美国的 AP-DRGs。
1994年,课题组发表系列论文,结集为《DRGs 在北京地区医院管理可行性研究论文集》。
中国第一批 DRG 研究成果。
此后十年,没有可用于分组的电子数据。研究停摆。
2009年,新医改把医院管理和电子病历推到台前。数据这个死结解开。
2025 年,按病种付费的人次占医保出院总人次的 91.8%。
最后说三句。
第一,别神化它。
DRG 生来为了管产出、控费用。它是管理工具,不是临床分类工具,不是万能药。
官方也一再强调:支付方式改革不是医保的控费手段和目的。
第二,留缓冲。
美国用了四年软着陆;
中国从2019年30城试点到2024年全面铺开,也是分期分批;
分组方案锁定两年一调,本质上也是一种缓冲。
硬着陆容易翻车。
第三,地基要牢。
分组、权重、成本数据,这三样松了,上面盖什么都歪。
3.0版用10亿份结算数据、3.5万条意见、270名专家去磨。磨的是地基。
还有一个转向。
就是监管从防过度转向防不足。
特例单议,644.7亿元,86.9%通过率。
结余留用定性为核心机制。即时结算9457亿元。
基层病种同病同付。
过去管别多做,现在还要管别少做,别不敢做。
清算从年末算总账走向过程精管理。
回过头看这把尺子。
1969年耶鲁想量医院产出。
1983年美国拿它堵Medicare的窟窿。
1988年北京有人手工摘10万份病历把它请进中国。
到昨天,它长成了492个核心分组、825个细分组、5125个DIP核心病种,外加31+127个基层病种的庞杂体系。
尺子量得出费用,永远量不出人心。
但至少,它让我们把值不值这件事,摆到了桌面上。
而且每一次改版,都在试图让这张桌子更平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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