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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做县域市场很多年的朋友,最近遇到了一件很憋屈的事。
一个县医院,他跟了半年,药剂科熟了,临床主任谈了,科室需求也基本摸清楚了,眼看着事情开始往前走,对方突然告诉他一句:“这个以后医院自己说了不算,医共体统一目录,你去找牵头医院。”
半年没白干,因为人还在那里;但半年又像白干了,因为决定这件事的人,已经不完全在那里了。
很多医药人到今天还把医共体理解成一种新的组织架构,觉得无非就是县医院带着几个乡镇卫生院一起玩,于是赶紧画组织架构图,研究院长、药剂科主任、医共体办公室、药事会,最后得出一个非常熟悉的答案:以前搞定一家医院,现在搞定牵头医院就行了。
这恰恰可能是对医共体最大的误读。
医共体真正改变的,不是谁升官了、谁权力大了,也不是把十家医院的采购单合成一张采购单,而是县域医药市场的“买家”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买药的是医院。
以后越来越像是一个背着医保总额、疾病谱、患者流向、基层能力和整个县域医疗成本一起做决定的医疗系统。这两者不是一回事。
国家推进紧密型县域医共体,本来就不是为了方便药企卖药,而是为了把过去割裂的县、乡、村医疗资源重新装进一个管理体系。
2023年的国家文件提出,到2025年底力争90%以上的县基本建成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到2027年底基本实现全覆盖;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有2199个县、市、区开展建设,人事、财务、业务、药品、信息等统一管理持续深化。
这几个“统一”,对于医院来说是管理改革,对于药企来说,却是一场渠道革命。
过去县域药品市场最大的特点,是碎。
县人民医院有自己的药事会,县中医院有自己的目录,妇幼有妇幼的需求,十几个乡镇卫生院又是另外十几套关系。
一个产品在人民医院进不去,可以去中医院;
县城做不进去,还能往乡镇下沉;
这个配送商不接,还有另外一家愿意接。
效率很低,但洞很多。
只要人够多、代理商够勤快、关系网络足够密,企业总能从某个地方钻进去。
医共体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慢慢把这些洞堵上。
2024年有关基层药品联动管理的国家政策已经明确提出,紧密型县域医共体要调整统一用药目录并建立动态优化机制;从2025年起,乡镇卫生院用药品种与县级医院保持联动。
2026年国家医保部门又进一步明确,要健全三级医疗机构用药衔接机制,推动医共体内药品采购、配送、使用一体化管理;国家卫健部门则明确提出,医共体内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与牵头医院用药目录统一,村卫生室与乡镇卫生院用药目录联动。
所以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以后该找哪个主任”,而是过去一个县有十几个准入机会,未来可能越来越接近一个县只有一套准入逻辑。
这在经济学上意味着一件很有意思、也很残酷的事情:卖方还是几百家药企,买方却在不断集中。
这当然不是商业市场意义上简单的“垄断买方”,医疗体系也不是沃尔玛,但从交易结构看,道理很接近——当采购、目录、预算、配送和医保约束逐渐集中起来以后,单个药企面对买方的议价能力天然会下降,而买方筛选药品的能力会越来越强。
以前一款产品只要能回答医生一句话:“为什么我要用你的药?”
以后必须回答一个更麻烦的问题:“为什么整个县域医疗体系需要留下你的药?”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的其实是一个时代。
医共体最深的一刀,其实还不是统一目录,是医保支付。
2026年国家医保局对符合条件的紧密型县域医共体进一步明确总额付费方向,将县域内门诊、住院以及异地就医费用纳入总额范围,并把绩效考核、结余留用与基层倾斜结合起来。
换句话说,一个医共体如果通过健康管理、规范诊疗和患者下沉把基金省下来,制度正在尝试让它能够分享到这种节约带来的收益。
这会产生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以前医院采购药品,多少还有一点“收入思维”;现在越来越进入“成本思维”。
过去一个医生看到一个新药,首先想的是疗效好不好、安全性怎么样、患者愿不愿意用;药剂科考虑目录和合理用药;销售考虑销量。
以后院长还要多算一笔账:这个药用了以后,钱从谁的预算里出?它会增加病例成本,还是减少住院?会增加门诊支出,还是减少并发症?患者用了这个药以后,是更容易留在基层,还是仍然要往县医院甚至市里跑?
一个药一年卖500万元,从药企财务报表看叫500万元销售额;从总额预算医共体的视角看,它首先是500万元基金或医疗成本。
你如果不能解释这500万元换回来了什么,人家为什么一定要给你?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药企特别爱讲的那句话——“我们的产品具有巨大的临床价值”——以后会越来越不值钱。
临床价值当然重要,但那只是入场券。
你还要证明经济价值、预算价值、路径价值,甚至管理价值。
过去药企最大的本事,是证明“这个药好”;
以后真正困难的是证明:不用这个药,整个体系反而更贵。
这才是价值医疗真正落到销售端以后最难的一关。
所以医共体时代,第一个要死掉的东西,可能就是“跑医院”这个概念。
不是医院不用跑了。而是仅仅会跑医院,已经远远不够了。
过去优秀的县域代表脑子里是一张人际关系图。
哪个院长是哪儿人,药剂科主任跟谁关系好,某个科主任喜欢参加什么会议,哪家配送公司老板能找到谁,这些都是生产资料。
以后真正优秀的县域市场人员,脑子里必须多出另一张图:
这个县有多少人口,老龄化程度如何,主要疾病谱是什么,哪些患者现在跑到市里看,哪些病种正在往县里留,哪些慢病准备往乡镇下沉,牵头医院承担什么病种,基层能够接什么患者,医保钱怎么付,哪些治疗路径亏钱,哪些疾病管理做得越好反而越能留下结余。
然后才轮到你的药。
你的产品到底应该待在哪一级?县医院首诊以后下沉?基层长期维持?专科医生启动,家庭医生续方?还是只应该留在县级医院?
一个连自己药品在县域医疗路径里应该站在哪里都说不清楚的企业,天天研究“找谁能进目录”,其实和一个连商品卖给谁都不知道的人研究怎么给超市老板送礼差不多。
方向已经错了。
更麻烦的是,医共体会慢慢暴露出中国很多传统药企一个非常难堪的事实:
过去我们以为自己是在经营市场,实际上经营的可能只是一张关系网。
这张网在高度分散的市场里非常有价值。
一百家医院,一百个药事会,一百套采购逻辑,就意味着一百个可以局部突破的地方。
一个产品循证证据一般没关系,A医院没进去,可以去B医院;
价格不占优势没关系,可以靠渠道补;
临床价值说不清楚,也许还有关系能够弥补。
制度越碎,关系越值钱。
而制度一旦开始集中,关系的边际价值就会下降。不是关系突然没用了。
人类社会永远有关系,而是关系从“替代产品价值”,逐渐退化成“帮助你获得解释产品价值的机会”。
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所以那些天天研究医共体“谁说了算”的企业,最好稍微冷静一点。
有些地方设医共体管委会,有些采用理事会,有些依托牵头医院建立管理中心,各地治理结构并不完全一样;
国家政策真正要求的是县级党委政府主导,多部门协调推进,医共体内部逐渐实现人财物、业务、药品和信息等方面统一管理,并不存在全国完全一样的所谓“四级决策链条”。
因此,背熟“院长—药剂科—临床主任—配送商”这张名单,并不能让你真正理解医共体。
机构名称会变,真正不会变的,是五种权力:谁提出临床需求,谁做药学评价,谁承担预算结果,谁负责采购供应,谁决定医保怎么付钱。
你要找的不是五个人,而是五种决策逻辑。
进目录只是开始
县域市场的买家变了
医共体真正改变的是什么
准入逻辑正在集中
医保支付带来的成本思维
跑医院不再是唯一本事
关系网的边际价值在下降
这也意味着,以后“进目录”这件事情本身都必须重新理解。
过去很多销售把进院当成终点:药事会过了,药品编码建了,配送商确定了,大家吃顿饭庆祝,剩下就是起量。
医共体时代,进目录很可能只是开始。
因为一个统一目录里面完全可能有几十种甚至几百种药,但真正能够形成持续使用的,是那些能够进入诊疗路径、患者路径和预算逻辑里的品种。
集采中选也好,国谈药也好,基本药物也好,这些身份可能提高准入、配备或者使用的政策优先级,但没有任何一个身份能够自动变成销量。
身份解决的是“为什么应该给你机会”,临床解决的是“谁需要你”,支付解决的是“谁愿意为你买单”,路径解决的是“这个患者下一次还会不会继续用你”。
四件事情不闭环,目录里躺着一个药名,和仓库里躺着一箱货,区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低效率组织的黄昏
而真正会被医共体淘汰的,可能不是医药代表,而是大量传统意义上的“地方诸侯”。
过去一个县可以养活几个代理商。
有人控制人民医院,有人熟悉中医院,有人包乡镇,有人靠配送,有人什么学术都不会,但认识的人足够多,也能在一个局部市场活很多年。
因为市场是碎片化的,碎片本身就可以成为生意。
医共体一旦越来越紧密,这种碎片价值会下降。
采购集中,目录联动,配送整合,信息统一,医保总额管理,最后形成的效果,就是县域市场越来越像一个“大账户”。
于是药企真正需要的人,也会发生变化。
不是一个县配十个人,而是可能只需要一个真正懂县域账户的人。
这个人要能和临床谈疾病,和药学谈证据,和院长谈预算,和医保谈支付,和商务谈供应,还要知道患者最终流向哪里。
这种人很贵,但十个只会拜访的人,也许更贵。
医共体最后真正压缩的,可能不是市场,而是低效率组织。
关上的门,就别再幻想再重新打开了
这件事情对于一些药企会非常残忍。
尤其是那些产品本身没有清晰临床定位、长期依赖代理商覆盖、市场部不会做患者画像、医学部只会发文献、销售部只会压任务的企业。
过去它们还能靠组织惯性活着。
一千个代表,一万个医生,几十万次拜访,只要足够勤奋,总能从这个巨大而松散的医疗体系里面挤出一点销量。
医共体是在慢慢关闭这种缝隙。
因为一个越来越统一的买方,会开始问过去没人认真问的问题:
为什么县里需要三个作用差不多的同类药?为什么这个剂型贵30%?为什么这个所谓创新药没有改变治疗结局?为什么这个中成药一年花掉几百万元,却讲不清到底解决了哪个临床问题?为什么基层必须配这个药?为什么患者用了以后还要反复往上级医院跑?
这些问题其实一点都不高级。
它们只是过去采购体系太碎,没有人拥有足够的动力和能力把它们放在一起问。
现在有人开始问了。
所以,医共体给药企最大的误导,就是那句特别诱人的话:“以前跑十家医院,现在搞定一家牵头医院,就可以覆盖整个县。”
这句屁话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确实需要拜的山头少多了,门的确也少了,但门的重量变了。
过去有十扇小门,你可以一扇一扇敲;现在也许只剩下一扇大门。
进去以后,整个县都是你的市场;进不去,整个县也可能都不是你的市场。
这才是医共体真正改变县域营销的地方。
它没有消灭销售,它只是把过去分散在无数医院、科室、药剂科、代理商和配送商之间的交易,逐渐推向一个更大的决策单元。
县域市场没有消失,县域市场只是换了买家;
而当买家从“一家医院”变成“一个医疗体系”以后,卖药这件事情也必然要跟着改变。
以后最危险的医药营销人,不是没有关系的人;
而是关系很好,却仍然不知道自己的药究竟解决什么问题的人。
过去,他至少还能跑医院;以后连医院都跑得很熟,却可能发现——
真正决定买不买的人,早已经不是那家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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