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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走了8.5万村医

来源:医路创新志  作者:呓语  发布时间:2026-07-21   | |

四川青神县,70岁的刘大爷背了32年药箱。这两天,他刚翻过那道山梁,给村里脑梗后遗症的老病号量完血压。山路陡,他喘得厉害。32年前,他跟了两个徒弟,一个干了两年去了镇上开诊所,一个考了执业医师去了县医院。后来,再没有年轻人来拜师。

  

那道山梁还在,背药箱的人却快翻不动了。

  

2024年底,全国村卫生室57万个,比2023年减少1.2万个;村卫生室人员总数124.2万人,较上年减少8.5万人。其中,执业(助理)医师和持乡村医生证的人员从110.8万骤降至102.6万——一年减少8.2万。

  

大学生村医专项计划两年补充7500人,补的速度不到漏的十分之一。

  

这不是"人才流失",是制度性放弃。

  

 一、一组正在加速恶化的数字

  

先看机构。

  

2024年末,全国村卫生室57.0万个,较上年减少1.2万个。官方公报里的说法是"行政区划调整,部分村卫生室合并"。怎么叫都行,村一级物理上网点,一年少了1.2万个,是事实。

  

拉通10年看更清楚:

  

2014年,全国村卫生室64.5万个;2024年,57万个。10年净减约7.5万个,降幅超11%。而且减速在抬——2018年以前每年减约6000家,2024年一年就减了1.2万。

  

再看人。

  

2024年末,村卫生室人员总数124.2万,较上年132.7万减8.5万。

  

其中"执业助理+持乡医证"这条核心口径,从110.8万掉到102.6万,一年减8.2万。

  

拉更长的时间线:2022年人员总数还有136.7万,两年之间136.7→124.2,减了12.5万。流失不是放缓,是在加速。

  

二、谁走了,谁还在

  

业内好像特别喜欢造词,把这事包装成"代际更替"。但更准确的说法是——断代。

  

全国层面,《2023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2025年1月发布)的数据:35岁以下乡村医生占比不足7%,45岁以上占72.3%。

  

看几个地方样本,感受会更直接:

  

  • 山东高青县:387名村医,50-59岁占43.67%,40岁以下仅占3.1%

      

  • 江苏高邮市:50岁以上占49.8%

      

  • 湖北十堰市:50岁以上占43%

      

  • 四川青神县:114名村医,平均55.7岁,70岁以上占23.68%,最大的79岁

      

  • 湖南常德鼎城区长茅岭:16名村医中65岁以上占56%,两名已离世,80多岁的还在撑——不是不想退,是退了没有退休金。近十多年,青神县没新进过一个年轻村医。

      

"代际更替"的真相是:老的退不出来,年轻的不愿进来。中间是一个10年以上的结构性断层。

  

三、为什么留不住人——四重推力

  

第一重:收入。够低,够不稳。

  

村医收入三块:基本公卫补助、基药补助、一般诊疗费。

  

山东某县实地数据,三项合计年入31159元,月均不到2600。

  

全国按每千人口配1名村医倒推,年均约3.7-3.8万——这个数字来自国家卫健委2018年对全国人大建议的答复。

  

更近的是2023年济南调查队联合当地卫健委对2748名村医的调研:月入3000以下的占74.5%,3000-5000占22%,5000以上合计仅3.5%。

  

一年365天,深夜出诊,手机24小时开机——月入不过3000。

  

第二重:身份。半农半医,卡了60年。

  

法律上,他们叫"乡村医生"——一个仅存在于村卫生室的特有称呼,不是医生,也不是农。

  

不是乡镇卫生院正式职工。"一体化"喊了多年,真正纳编的村医比例不足5%。多数人的劳动合同签在卫生院,但福利、养老、保障,和正式职工隔一条鸿沟。

  

"乡聘村用"——听上去纳管了,实际大部分地区落实下来是"乡聘乡不管,村用村不养"。

  

中国人口学会副会长原新总结过一句:基层医疗最核心的矛盾不是钱,是身份。"半农半医"这个定位,从赤脚医生算起,延续了60年。

  

第三重:养老。参保率低,保障更低。

  

没编制=没机关事业养老。大部分村医参加的是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新农保"),缴费档次低,退休后每月拿不到几百块。

  

看云南楚雄州2225名村医的样本:参加机关事业养老24人、企业职工115人、灵活就业460人——合计仅27%进了较高保障的职工养老。60%参加的是年缴费100-200元的居民养老,另有300人未参加任何养老保险。

  

老村医离岗补助,多数地区每月200-300元(按在岗年限)。服务30年的老村医,离岗后每月拿300元左右——而2026年全国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是143元/月。多出来的157元,是对30年从医的全部"致敬"。

  

第四重:出路。考不上的,就不配留下?

  

大学生村医专项计划有个条款:3年内未取得执业(助理)医师资格的,解除聘用合同。

  

初衷是"提队伍质量"。但一个中专毕业、年近50的在岗村医,白天看病、晚上填表,还要应付各级考核——考过执业助理的概率有多大?

  

这不是"优胜劣汰",是不教而诛。

  

四、一个意味深长的对照:诊所暴增 vs 村卫骤减

  

2024年,诊所和医务室增加3.27万家。村卫生室减少1.2万家。

  

两边服务能力没本质差——无非一张桌子、一个药柜、一个听诊器、一个血压计。

  

为什么一个暴增,一个骤减?

  

答案不复杂:诊所是市场化的,看病开药按次收费,自主经营,不受"一体化"绑;村卫生室是行政化的,填表公卫、接受考核、药品零差率,收入受多重管控。

  

同一个村医,换块招牌,从"村卫生室"变"某某诊所"——收入可能翻倍,自由度也不同。

  

卫健委公报里,"基层诊疗占比52.6%"这个数字挺光鲜。但增量几乎可能全部来自诊所,不是村卫生室。这就是"基层强了"的真相——基层没强,是诊所强了,村卫生室在替它扛名字。

  

顺便提一句,国家卫健委基层司司长焦雅辉在2025年11月"基层医疗卫生服务发展"主题发布会上还说:"基本实现在农村地区,每一个乡镇都有卫生院,每一个行政村都有村卫生室"。公报里1.2万个村卫生室"因行政区划调整合并"而消失——两种表述都对,但你回老家看一眼就知道,合并之后的那个"村卫",到底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

  

五、7500 vs 8.5万——一场追不上的赛跑

  

2023年起,5部门联合推大学生乡村医生专项计划。截至2024年10月底,累计招录近7500名大学生村医,全部上岗;截至2025年,累计约8400名落实编制。

  

平均年龄24岁,97%在35岁以下。

  

看上去很美。

  

但2024年一年,村卫生室人员减了8.5万,"执助+乡医证"减了8.2万。

  

补7500,漏8.5万。比例 1:11。

  

就算大学生村医每年能招1万——按目前流失速度,5年后村医队伍再少37万,补进来才5万,净减32万。

  

这个缺口,咋填?

  

六、有些专家说

  

全国人大代表韦小丽,海南基层村医,从医20余年。2025年两会上她发言时几度哽咽,说了一句被多家媒体转载的话:"希望培养更多下得去、留得住、用得上的乡村医生。"卫健委主任雷海潮当场回应:正在加快推进医疗卫生强基工程方案编制。

  

全国政协委员魏新和王一书则共同指出:"培养与使用脱节、人才流失现象严重,是基层医疗人才队伍建设存在的突出问题。"农村真正需要的不是专科顶尖专家,而是知识结构全面的全科医生。这个委员就有点异想天开了,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

  

全国政协委员、首都医科大学全科医学学院院长吴浩补充了一个结构性的观察:基层医疗机构是医防融合的核心载体——但前提是,有人。

  

七、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不是村医不够努力。不是国家没有投入。

  

是制度设计把村医定位成了一个"过渡性职业"——需要你有,但不需要你长久。

  

从1985年"赤脚医生"改称"乡村医生",到2004年《乡村医生从业管理条例》施行,到2015年"一体化"推开——每一次政策迭代都是在强化"规范化",但没有一次真正解决了村医的身份归属问题。

  

"半农半医",60年了。村医还在等一个名分。

  

2024年村卫生室诊疗量14.4亿人次,比上年增加0.4亿。平均每个村卫生室年诊疗2520人次。

  

卫生室在减少,村医在流失,但农民看病不会减少。14.4亿人次——相当于每个中国人一次多——最终被分摊到越来越少的村医身上。

  

剩下的村医,正在替整个系统负重前行。

  

最后。

  

四川青神县卫健局局长刘炯在2025年3月农视网《村里的"医"靠"》直播连线里说了一句让很多人睡不着的话:"若干年后,可能将面临无村医的情况。"后来被人反复提起。

  

这不是最让人难受的。

  

最让人难受的是——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青神县70岁的村医刘大爷正在翻一道山梁,去给村里一个脑梗后遗症的老病号量血压。

  

那道山梁,还在那里。

  

背药箱的人,不会一直翻得动。

  

📌 作者声明

  

本文数据可追溯至:国家卫健委《2022/2023/2024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3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2025年1月发布)、国家卫健委2024年11月15日新闻发布会实录、国家卫健委2025年8月对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第2885号建议的答复、国家卫健委2018年对十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第6730号建议的答复、济南调查队联合卫健委2023年村医收入调研报告、腾讯新闻深度调查《乡村医生脱"困"记》(2025年5月)、十堰市政协提案答复、高邮市政府网站公开数据、楚雄州卫健委人大代表建议答复、青神县卫健局公开访谈(2025年3月农视网《村里的"医"靠"》直播连线)。专家观点引自:中国人口学会副会长原新、全国人大代表韦小丽、全国政协委员魏新/王一书、首都医科大学全科医学学院院长吴浩。部分地方案例数据来自公共媒体报道,已标注来源,欢迎同行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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