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当审计署2025年度审计工作报告被深度解读后，引发中医药行业广泛关注。报告里显示：10省、66户中药生产流通企业、28家医疗机构，涉及资金215.91亿元，直接查出问题金额46.52亿元。

也就是说，每花出去5块钱，就有超过1块存在问题。虚增采购成本、虚列销售费用、带金销售、医院专挑贵的药……这些隐藏在账本里的手法，被审计人员翻了个底朝天。

这像一张针对中药产销链的精准CT影像，让病灶彻底现了形。

46亿问题黑洞是怎么被揪出的？

这次对中药产销全链条的审计，是一次彻底的大排查。审计署直接下沉到10个中药材主产省份，把核查触角延伸到田间地头、加工厂、流通渠道，直至医院终端的每一盒饮片、每一味药材。

审计覆盖资金规模215.91亿元，抽查样本兼顾广度与代表性，囊括66户产销企业，既有上市龙头药企，也有本地小型饮片加工厂。

同步核查28家医疗机构，覆盖三甲中医院、基层社区医院等不同层级，完整摸清中药从田间地头到临床使用全流程的乱象。

审计全程实打实对账核验，工作人员逐张核对企业采购发票、入库台账、物流单据，再对标同期市场公允价格交叉比对，一点点挤出账目里的水分。

如核查中发现，2023年当归市场均价稳定在每公斤130元左右，可部分企业账面采购价高达每公斤210元，单次采购量动辄数十吨。

顺着高价采购线索深挖，灰色链条彻底曝光。部分企业通过中间商层层流转，虚增原料采购成本，一部分差价资金回流形成企业小金库，另一部分则以各类无名服务费的名义违规列支，全程隐蔽性极强，常规核查很难发现。

官方数据显示，仅药企虚增中药材采购成本的违规金额，就高达22.81亿元。

企业名目繁多的销售费用，是审计的另一个突破口。审计组调取涉事企业全部财务凭证，逐笔核查学术推广费、咨询费、会议费等高频支出，揪出大量虚假营销开支。不少所谓学术会议的签到表漏洞百出，不仅存在大量重复签名，甚至出现早已离职的医护人员姓名。

更荒唐的是，部分药企把行业会议设在南方热门旅游城市，名义是中药创新研讨，实际账单里夹杂着游艇租赁、SPA休闲消费等与学术工作无关的开销。这些不合理的支出，全部被计入药品成本，最终由医保基金和普通患者买单。

中药的“阴阳采购单”

同一批入库药材，两套购销合同两套结算价，中间凭空多出的差价，基本成了灰色地带里的超额收益。

中药生产的成本结构，中药材原料本就占了最大头，压低采购价本是药企最基础的经营功课，可这次审计下来却发现，不少企业不但不想压缩原料开支，反倒想尽办法把账面采购成本做高。

最常用的手段就是阴阳采购合同。药企跟药材供应商私下敲定真实拿货价，再另拟一份价格虚高的合同用来财务入账。

如原料实际拿货每公斤80元，做账时直接填成150元，多出的70元差价，供应商扣除约定好的税点、转账手续费后，再通过多个个人账户、关联第三方公司一层层周转，悄悄回流给药企。

这笔套现回来的资金，一部分用来疏通销售、医院等各个环节打点关系，剩下不少直接流入私人腰包，落入少数人手里。

审计署本次专项通报里明确提到，多家企业靠虚增原材料采购成本，顺势拉高药品出厂定价。目前不少中成药采用成本加成定价模式，还有部分通过市场竞争挂网、集采报价，账面原料成本越高，企业申报终端零售价、集采最高报价时就越有看似合理的理由。

药企借着虚高的原料报价顺势抬升药价，利润空间反而被不断做大，最后为这笔虚假成本买单的，是集采谈判里被虚假报价误导的医保基金，以及每一个去药店、医院买药的普通老百姓。

中药材本身价格波动大、行业交易信息透明度偏低，给这类财务造假提供了天然掩护。同一个产地、同一规格品级的药材，不同商户、不同采购渠道之间，市场价差轻轻松松就能拉开三成以上，加上中药材属于农副产品，没有统一的标准化交易定价体系，想要核实公允价格并不轻松。

审计人员想要核查报价真实性，往往要亲自跑到药材产地走访种植农户，再对照中药材专业行情平台多方交叉比对，还要结合当年气候、采收时节、加工方式等变量逐一排除干扰，核查工作量极大。

可只要顺着资金流、产地行情深挖下去，虚高报价的漏洞根本藏不住。审计过程里就查到不少药企，连最基础的三家比价流程都直接省略，仅凭供应商单方面给出的偏高报价直接入账，价格明显偏离同期市场行情。

乱象背后，暴露的是整个中药材长期存在的短板：全链条质量标准缺失。市面上常说的优质优价，很多时候被企业随意滥用。

不少药企对外宣称自家当归、党参是道地药材，所以定价直接翻番，可到底什么样的药材才算道地、产地、生长年限、有效成分要达到哪些硬性指标才能享受溢价，大多只有企业单方面口头说明，缺少可落地、可核验的官方认定细则。

也正因这个监管盲区长期存在，才滋生了靠虚构品质抬高原料报价、套取资金牟利的灰色操作。

销售费用的“无底洞”

一场场人均花费破万的学术会议里，站在讲台上宣讲的竟然是药企销售代表，台下坐着的，本该做专业学术交流的医生反倒成了被公关的对象。

本次国家审计署出具的专项审计报告，把药企虚列销售费用推高药价、长期存在带金销售的行业潜规则，暴露无疑，撕开了业内心照不宣的灰色面纱。

随便翻上几家A股上市中药企业的历年财报就能发现，行业销售费用率常年卡在30%至50%，不少独家品类药企甚至冲破60%。

市面上一盒标价100元的中成药，有将近一半的成本消耗在了层层市场推销、临床公关环节。这笔巨额资金究竟流向了哪里？审计人员顺着发票、合同、银行流水深挖后，一张依托学术会议、市场咨询、产品推广搭建起来的隐秘回扣网络，彻底暴露在监管视线之下。

各类打着学术交流名头的推广会，是药企套现最常用的幌子。有药企一年之内密集筹办上千场线下学术会议，场次多到根本不符合正常医学交流的逻辑。审计人员随机抽查几场会议资料就发现了明显破绽。

签到表登记的多名参会医生，当天在医院门诊系统里有着完整的出诊排班记录，坐诊时段根本不可能抽身远赴外地参会。核对会议场地预订信息发现，不少活动直接选在滨海度假区的独栋别墅酒店，正式学术议程只安排短短半天，剩下大半行程全是出海游玩、温泉休闲这类旅游项目。

另一个资金洗白的套路，是名目繁多的咨询服务费。药企把大额款项打给各式各样的信息咨询公司、市场调研中心，可顺着工商信息追查就会发现，大量这类第三方机构扎堆注册在同一个虚拟地址，不少企业法人甚至和药企区域销售负责人高度重合。

合同里约定交付市场调研报告、临床用药反馈数据，当审计工作人员要求调取完整交付成果时，对方只能拿出寥寥几页从网络上拼凑摘抄的文稿，连调研样本、数据来源都无法说清。就这样一份毫无实际价值的“咨询材料”，单次结算金额动辄上千万元。

审计报告仅点明少数药企存在带金销售问题，可业内人都清楚，带金的本质就是现金形式的处方回扣。药企通过虚构会务、咨询业务虚开发票套取企业资金，款项先转入第三方空壳公司账户，扣除少量开票手续费后再逐层拆分分流，最终以专家讲课费、临床调研补贴、学术车马费等五花八门的名义，落到手握处方权的临床医生手里。

审计清晰锁定了虚列销售费用与药价虚高之间的必然因果：所有从企业账上套取出来的资金，最终都会折算进药品定价里，由医保基金和普通买药患者共同买单。

医院“舍低求高”，医保基金被蚕食

放着9块的集采药不用，偏要开18块的独家品种，多出的每一分都是医保在流血。这次审计查出6家医疗机构存在此类问题，专门挑贵的药品使用，侵蚀医保基金。

同一通用名、同一规格的药品，有通过一致性评价的集采中选品种，单价9元。也有不在集采之列的所谓“独家剂型”、“品牌中药”，单价18元。

按道理，两者疗效没有本质差别，医院应当优先使用性价比更高的集采药品。但审计发现，有的医院集采品种进货后堆在库房，医生处方系统里甚至默认勾选了高价药，想开低价药得多点好几步。信息系统里的“临床路径”设置，也被做了一些微调。同样诊断下，系统推荐的药品清单把高价药排在前面。

这种设计，背后的驱动力还是利益二字。药企为了维持高价药的市场份额，会通过各种方式影响医院的药品遴选和使用。有的通过“学术赞助”帮助科室装修、购买设备，有的干脆直接与医院签订用量挂钩的“合作协议”。

审计发现，某医院单方使用某品牌高价中药注射剂的比例高达92%，而同期该院库存里有价格低三分之一的替代品种，却几乎不开。

问医生，医生说是“习惯”。问药剂科，科主任支支吾吾。再查采购记录，该品牌注射剂的供应商业绩与医院年度“科研协作费”到账时间高度相关。

6家被点名的机构只是其中的一角，在全国范围内，部分医疗机构对集采中选药品的使用比例仍然偏低。高价非中选品种费用占比居高不下，这在审计看来，直接推高了医保基金支出，也抵消了集采降价腾出的空间。

一边是医保谈判专家一分一分往下砍价，另一边是医院悄无声息地把便宜药扔到角落，贵药开得不亦乐乎。

黑名单、中药材标准与产业救赎

审计署没有止步于查问题，在报告的建议部分，针对中药产销提出了几条清晰的整改方向。完善中药材标准，建立失信黑名单，强化全链条监管。强调已经征求意见并推动整改，透露出这次审计不是一阵风，而是要推动制度性修补。

完善中药材标准，这可能是老生常谈，但这几乎是牵住了牛鼻子。当前中药材质量评价体系非常脆弱，真伪鉴别靠老师傅眼看、鼻闻、口尝，含量测定虽然有一批指纹图谱、DNA条形码技术，但远未全面铺开。

没有过硬的标准，道地药材说不清，优质优价就容易变成“高价即优质”，虚增成本也就有了天然土壤。审计署建议背后，是希望推动建立一套像食品溯源那样的全链条质量追溯体系，让每一批药材的产地、种植过程、流通环节都被数字化锁定。标准落地并严格执行后，靠阴阳采购单注水的空间将大幅收窄。

失信黑名单则是一把利刃，对查实存在严重失信行为的企业和个人实施联合惩戒，限制市场准入、参与集采、申请资金等。

一旦上了黑名单，药企丢的是实实在在的市场份额和生存空间。与此联动的是信用修复机制，鼓励企业主动整改、退还违规资金，争取从轻处理。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组合，把审计成果转化成常态化的市场约束力。

审计署透露，部分问题在审计期间已经得到纠正，有的药企主动退回了虚高的销售费用，有的医院调整了药品目录，把低价集采药重新设为优先选择。多个省份药监、医保部门在审计报告公开后迅速跟进，启动了针对中药生产流通领域的专项检查。这种“审后即改、改后复查”的闭环，是新的审计速度。

对于整个中药产业，这是一次伤筋动骨的排毒。带金销售维系增长的企业，合规成本上升，灰色空间压缩，会很难受。但如果把目光放长远，一个真正依靠品质和创新驱动的中药行业，才配得上千年传承的招牌，也才担得起全社会对中医药的巨大期待。